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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逍

三,赵三公子2

8

没几日后,便听说三公子中秋当日出关。因赵映天忌讳兄弟间言语,众人皆不说什么,唯困成年长,略疑了疑,本是要放众弟子家去团聚,偏偏挑中秋,留下拜见师伯。却有木恒抬师命自有道理。终是刘清源拿了主意:“三公子向来不喜热闹,选中秋出关,本就不打算劳师动众,只想自家青梅竹马师兄弟们聚聚叙旧,不想碍着人家团聚。遂将弟子们放了去,待佳节一过,回来再好好行师徒长幼之礼。景岳山庄天下第一大庄,何必拼拼凑凑,全挤在一时。”

这么一来,庄中弟子去了三成,剩下俩成是青州府和莱州府人,再俩成是琴逍这般无所倚靠的,再剩下的,有为了省下赏银将来省亲的,有喜富贵好热闹不愿离山庄的。
李彻就住在蓬莱山,谈不上省亲,当晚仍要回家尽孝道。他本想邀琴逍同去,免得寂寞。可琴逍知三公子出关,早已魂不守舍,又想若见到李家其乐融融,想起自家身世,免不了又是一番辛酸腹中咽,便婉拒了。李彻恋恋不舍,却也不得强求,送了他些月饼果子。


这一晚,秋气深夜风凉,遥不见正院灯火,近不闻檐下蝉鸣,静悄悄明月照人冷,寂寞上心头。琴逍越是坐不住的,偏要披上红装,舞风弄影一曲,长袖抚过,落花成阵,却驱不走寂寞。于是又生怨恨,难以自抑,愈舞愈疾,忽悲忽笑,入了魔道一般。猛地觉醒,停了下来,胸口起起伏伏,手脚都带着颤,鬼使神差,猛地抬头,大吃一惊。不知何时,院墙上立着一人,长衣素裹清清淡淡,直直望着他。正是那夜美人。

琴逍浑身猛地一战,正要上前,那人却先他一步,越墙而去。自此琴逍更如丧魂失魄,日不食夜不寐,直至中秋当日。


当日,景岳山庄上下一边备着宴席,一边等着三公子。三不五时差遣人去瞧,到傍晚都不见人出来。琴逍更是坐立不安,一早将别院里里外外收拾干净,又将院子里的花精心装饰点缀,见人还不来,实在熬不住,便凭着那夜的记忆,顺着上路去寻,未果,眼见夕阳斜倾,只得先回去看看。心中急切,不想守规矩行大路,便顺着方向,树林间穿行。正走着,忽见前面不远一人悠然而行,青丝飘舞,时而染上暮色,时而蕴了树影,一袭青衣随意而系,不是那朝思暮想的美人是谁?那人几步跃到别院门口,停也不停,推门而入。

琴逍心头大喜,不出所料,此人果然是赵三公子。赶紧跟上,险些撞上了人。猛然间一进一顿,头晕目眩。那美人察觉,回头望着他。一时间千言万语,噎在喉头不能开口。

那月下的清雅美人,青天白日之下,却是截然不同一副模样。那一头青丝染着暮色,近处一看竟是枯黄,薄衫下瘦骨嶙峋,双眼迷离涣散,右眉至颊中一道刀疤横过,狰狞可怖,一张脸毫无血色,如同死人一般。那双眼缓缓略过琴逍,无喜无怒,真如阎王一般,吓得琴逍脚下一软,见赵映天携了夫人迎着他们,赶紧躬身低头,退在一旁。

“来见过你大嫂。”

赵映天夫妇含着笑,早有准备,等着三公子回话。赵三公子却着了魔,凄然而立。琴逍偷眼去瞧,分明同一个人,同一双眉目,怎地白日之下截然不同。缺了酒香氤氲,月色温柔,多一番凄凄凛凛萧索孤独。身子消瘦面色惨淡,若没那伤疤,容貌倒姣好,神情却冷漠,月下的雍容闲雅,此刻却显得心无索求,灵魂已去,独留空壳一具,沉沦世间磨难,不济世亦不自救,事不关己,冷眼旁观。

赵映天狭着眼,缝里眼神闪烁,见三公子不说话,道:“三弟随性惯了,想来不是择时择路斤斤计较之人,弟子们在大路上苦等接迎,枉费心机,不如我们守株待兔,倒是取巧而胜了。”他边说边向三公子走来。

三公子盯着他,面无表情,却不知是哪,隐约透着萧杀之气,忽地欺身而上。赵映天早有防备,以手按肩,借势一带,二人脸对脸眼望眼,转了几圈较了几回力,三公子忽又腻了,撤了双手,一跃开来,沉着脸对着夫妻二人。饶是徐敏芝见过世面,对着这一家子古怪,也不知如何才是。三公子既不认她,聪明如她,也知道不便开口说话,于是偷向琴逍使了使眼色。琴逍心知肚明,却又不免腹中酸辣一番,她当他什么认,受了她的好处,便是她的狗了不成?何况他早已向着三公子,便把心一横,低头装作不知。徐敏芝吃了一鳖,脸上无光,一院子四个人,两个不理她,只得对夫君道:“时候不早,我们不耽搁三公子换洗休息了吧。稍后中秋宴上,大伙一同吃酒赏月,叙旧迎新,给三公子接风洗尘。”见丈夫默许,又转身对琴逍道:“前些日子你说你能舞善乐,今晚便演上一场,若三公子看得高兴,说不定能早早收你为徒呢。”琴逍低头听着,如芒刺在背,面红耳赤,感觉三公子正盯着他,更是不敢抬头,一颗心悬得紧。

忽听“咣当”一声,原来是那聋婆端了茶出来,却见院子里杵着个煞星,唬得一个不稳全摔在地上。这一摔摔得彻彻底底,摔得粉碎。摔得那聋婆返老还童,一溜烟不见踪影;那赵映天原形毕露,拧着眉掉头便走;那徐敏芝花容失色,急奔者随夫而去。这一摔摔得巧,摔走了不速之客,却也摔没了中秋佳节团团圆圆的吉祥如意。


琴逍颤颤地收拾了屋子,去大屋取了前日新置的藏青袍子,拿到浴房等着侍候三公子出浴。水生潺潺,一室芬芳,隔着屏障,隐约见那身影,人间仙境不过如此。琴逍心头一热,气也不敢喘,兀地听到里头唤他名字,一声幽幽淡淡,凄凄冷冷。他受宠若惊,不禁轻呼:“在。”

他答得匆忙,礼数不周,又美人当前,不知眼望何处,怕动了邪念,只得狠了心按捺住。正自惊慌,里厢三公子毫不在意,倒是问他别的,问得他答不上话,只莫名地泪流满面:

“你一个女儿家,为何藏在男人的皮囊里,跑来这是非之地,跟我学无情剑?”他问得轻描淡写,却字字扎在琴逍心头,只听得室内传来叮咚水声,生生在心口凿了个洞,委屈苦闷止不住地往外泄。古往今来世间万物,千金易得,知音难求,好容易遇上一个知心的,却不是个会意的,只得敬而远之。那人心无旁骛,饮泉清节,一眼便看透了他的女儿心,便已疏远了。又想起前夜里廊上会,风骚艳舞尽数瞧了去,三公子何等清白高洁之人,岂会容他这般浊物相伴。若要请辞,却又不舍。

琴逍说不出话来,只一个劲抹泪,不敢哽咽太重,怕惹三公子厌烦。三公子既不相劝,也不相责,却说:“你是娇嫩之躯,不必服侍我,自去吧。”

此话一出,琴逍更是哭得厉害,这十五年来历尽生死辛酸冷暖,一下子喷涌出来,竟泣不成声了。纵然颠倒众生如花美眷,终不过青楼脂粉天涯孤儿。怨不得那高高在上的青天碧日捻他。

门外有正院弟子来催去赴宴,三公子仍是不紧不慢。琴逍止住泣,问:“三公子不去赴宴?”
屏障那边不回。琴逍默默候着,心中背起刘清源的信,又念三公子方才言语,想他定然也在这山庄中受尽风刀霜剑冷眼人情,人家热闹满堂,他在这偏僻小院,守着一室武功秘籍。天下第一山庄的二当家,外面当他风光无限,谁道是这般名存实无。蓬莱山虽是宝山,可山中露宿闭关又怎会舒服自在。而三公子一去三年,想必那日子也比在这院中好过。又悲又忿,壮了胆子道:“三公子那怕不去赴宴,好歹明日也到正院瞧瞧,领了琴逍尸首。琴逍今晚怕是要坏规矩得罪人,活不到明日。琴逍已是不洁之人,尸首便任由三公子处置吧。”说完不等里面回话便起身去了。


酒宴正酣。上位四席,赵映天居首席,徐敏芝之弟徐翔居左,右边次席空着,再右边坐映明,接着昆成、木恒、守中、清源、道冲、道盈及贵生。徐敏芝携了女眷们独设一席。

忽地乐师断了曲,转了调子,一抹红绫舞带洒上宴厅,翩翩亭亭。

敷艳脂弄新珠宴赴瑶台,秋露白寒漂香玉液芬芳;
人世间蟠桃会景岳山庄,月作灯茶代酒别院独房;
夜静更阑,辗转不寐,残灯冷,孤枕凉,单衾寒;
枯桐披露,瘦菊蒙霜,这高墙,挡得刀剑锁不住风霜;
我风流蕴藉镜中赏,轻歌曼舞影做伴;
怕只怕浮生梦里醉承欢,到头来月过中秋将身悟;
未若独剪芳霏影,自舞自怜自缱绻。

一曲终了,琴逍越舞越疯,只舞得心灰意冷。舞带长袖全甩在地上,垂首闭目,只等着发落。半晌却不闻堂上动静,他抬头,只见众人屏息凝神,眼光汇在堂外一处。那赵三公子一袭藏青袍子,披头散发立在门口,发仍湿着,闪着寒凉的月光。

他未入堂,满座皆已戒备,他刚一入堂,众人却惊恐得动弹不得。只见他提一柄长剑,缓步走上堂中,那一道疤狰狞丑陋,更添几分萧杀乖戾。一阵邪风穿堂而过,满地烛影颤抖不停。众人如临大敌,死盯着剑,生怕他挥手便取了性命。
倒是琴逍,方才已是半个死人,现下只感激三公子临了来送他一程。虽只一日半日的相识,但那淡然一笑,水雾后的一语,他来生也忘不掉的。他心满意足,深深扣了两个头。

只听堂上赵映天发话了:“三弟久未露面,与众兄弟生疏了。过来一一见过,若不记得,可要罚的。”
三公子立着不动,直盯着赵映天。赵映天却似不见他一脸冰霜,让开身侧:“过来坐翔儿旁边。一家人不必见外。映明,来给你三哥敬酒。”
赵映明早已按捺不住,冲上前去:“三哥,这伤是如何弄得?”

众人全望着三公子,他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,只盯着席上赵映天。赵映明哪里甘心,只得拽了一把琴逍:“还不快侍候你主子上座。”
琴逍只当自己将死之人,此时已是天不怕地不怕,他抽回手,沉着脸:“琴逍罪该万死,只服侍了主子一会,实在不知主子是不是个要落座的意思,不敢妄动。”
赵映明顿时满面通红:“哪来这不识抬举的奴才。”
琴逍反笑:“哪来的?不正是大公子和小公子从南院里带回来的么?”
此言一出,堂下一阵唏嘘。
映明更怒:“我们救你出来,你不感恩,反倒冷言相讥,是个什么意思?!”
“琴逍下贱卑微之身,怎敢讥讽他人?就事论事罢了。”
这几句噎得赵映明七窍生烟,面上挂不住,却又不能砸了自家的场,只得瞪着琴逍,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。他瞧瞧兄长,又瞧瞧刘清源,见二人皆不发话,只道他们忌惮三公子手中的剑,也不便出声。倒是昆成,仗着年纪长些,加之素来不与三公子为善,便说:“众人问候三公子不理不睬。合家欢聚,三公子却提着把剑。替三公子寻了徒儿,三公子却不领情。三公子勿怪师弟无礼,只是实在不懂三公子的意思。”

这番话说完,赵映晴仍只盯着赵映天。那昆成也只得在一旁憋气。其余人见师兄已是这般下场,自然也都不敢开口。
琴逍偷眼环了一周,心道这赵家庄不愧天下第一大庄,人人见过世面,个个胸怀若谷,时时谨慎小心,克己自律,脸上假皮就是撕不破。

此时赵映天忽地笑了:“一别三年,三弟剑痴倒是一点没变。剑在手中,便不管不顾。你脸上的伤,八成也是练剑时浑然忘我受的伤。既是如此,不知三弟的无情剑练得如何了?不妨舞上一段,也给大伙开开眼界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上上下下打量赵映晴,映晴却仍只盯着映天眼睛,听他如此说,“簌”地举剑指向映天。众人方才听闻要舞剑已觉不妥,此时更是大吃一惊,纷纷捏了身边利器,伺机而动。赵映天一扬手,只望着映晴,牵起嘴角。
赵映晴手腕一抖,卷起一道寒气划了开去,振得杯盘齐鸣,他一跃而起,长袖带风,卷一地烛影狂摇,有排山倒海之势,众人只觉耳边嗡嗡作响,仿佛置身一口巨钟之内,生生掰开头颅。人影一动,剑气一转,如横扫千军之势,剑气所及,如置身火海,皮开肉绽。他每用一式,众人便退开一步,只将手中利器握得更紧。倒是琴逍,自始便吓得呆坐在地,此刻盯着三公子如痴如醉,不顾削断几缕头发,划破几片衣裳。

赵映晴仍盯着赵映天,借着剑气纵身一跃,却将剑锋向着徐翔挥去。众人大惊,欲护驾为时已晚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赵映天一掌拍碎了酒桌,借了掌力一跃,挡在徐翔身前。众人更是一惊,哪知赵映晴生生撤开半步,撒手将剑挥了开去。那剑直冲着众人呼啸而来,正当众人吓得鸟兽乱蹿,那剑却哧地没入了顶梁的柱子,瞬时裂开一道巨纹。

众人死里逃生,一片唏嘘。堂上赵映天冷冷地笑,冲着赵映晴拍手。众人见他如此,虽惊魂未定,却也跟着喝这冷彩。
一片喧哗之中,琴逍只望着三公子的背影。只见他剑脱了手,显得那般落寞。

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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